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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陽車

樓主: 時間:2014-01-17 15:40:02 點擊:978 回復: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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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春風輕叩太行山門戶的時候,中午的太陽變得有點扎人。放學后解開棉襖扣子敞著懷回到家里,父親也下工回來,撂下家伙在院子里的石頭上坐下來,邊抽著老旱煙邊吩咐我,去村中河溝旁的“北京楊”上砍一支樹栽子回來。父親說,他要給自己種下一口棺材,將來閉眼之后好住進去。

  父親說罷,便抬頭看天。我也趕忙抬頭看天。天上有什么呢?什么也沒有,只有幾片云彩悠悠飄過,還有一只老鷹在天上盤旋。最顯眼的,是太陽明晃晃照著。它每天走著固定的線路,東升西落,西落東升,弄得天黑天亮,天亮天黑。老師說,這是地球自轉造成的,可我明明看見太陽自己在天上跑,腳下的大地根本就不動。爺爺說,太陽是一個歲數很大很大的白胡子老頭,趕著八匹大馬拉著的“太陽車”在天上跑,播種生命,也收割生命。我更相信爺爺的說法。

  可我眼下顧不上多想“太陽車”,必須面對父親下的命令。我有點奇怪地望著他。在此之前,上樹這種磨爛褲子還容易摔下來摔個七死八活的頑劣行徑,父親是絕對不允許我干的,盡管每天照爬不誤,可都是偷偷干。現在父親卻破天荒命我上樹砍樹栽子,讓我受寵若驚。可上樹卻是為了給他砍樹栽子“種棺材”,又唬得我心里直發毛,于是迷楞著,拖延著。父親瞭我一眼說,十年樹木,到時候一口棺材就有了,要是有福氣再活二十年,我和你媽倆人的就都有了,不省得你和你兄弟發愁買木材了?我心里還是很擰,卻不得不遵命而行。

  村里人原來種的楊樹都是小葉楊,也叫甜葉楊。杏花雨時節,甜葉楊生出的鮮嫩葉子,煮熟后可以當菜吃,與之為伍的還有沒炸絮前的柳絮,綠瑩瑩的榆錢,白冬冬的槐花,都是人們填肚子的瑰寶。正因為甜葉楊是甜的,那些長著長長觸須、背部有白點子的“龍虱子”(?星天牛),便特別愛欺負它們,把又白又胖的幼蟲種在它們的樹干里,沒明沒夜在里邊嚙咬,遠遠就能聽見嘎吱嘎吱的響聲。那些光吃不動養得白胖的家伙,還把鋸末一樣的糞便堆積在它們咬出的洞口。甜葉楊竟然也會哭,流著黑黃色的眼淚。可眼淚招架不了殺戮,甜葉楊的軀干最終被蛀得窟窟窿窿,表皮布滿厚厚的黑痂,遭大風襲擊不是枝斷就是干折,只配劈了當柴燒。甜葉楊成為啄木鳥最愛光顧的樹,兩只爪子抓著樹干邊上下左右移動,邊用又長又硬的嘴梆梆梆地啄擊,聲音激越如鼓,傳得很遠很遠。

  “北京楊”是后來從外地引進的優種楊。與甜葉楊相比,“北京楊”很懂馬善被人騎,人善被人欺,于是把苦味藏于體內,使人們不敢吃它的葉子,也使“龍虱子”退避三舍,由此頤養出灰綠色的光滑樹皮。抑或是光滑的樹皮使得“龍虱子”無懈可擊,得以自保。這使它可以把生長的精力放在樹身之上,長得又直又高,樹身也粗。樹杈卻沒多少,平伸著長,舒朗,簡樸,好看。春天時,先吐出一樹冠毛毛蟲那樣垂掛的酡紅色花穗,然后長出正面黑綠、后頭灰白的葉子,風一吹,翻一樹白色的小手,嘩啦啦鼓掌。它們父親是一米八還多的大個子,大個子死后需要一口大棺材,大棺材需要大的樹木來做成,“北京楊”恰好堪此重任。有一點不妙的是,“北京楊”光溜溜的樹皮,難住了我們這些好爬樹的野小子,一些伙伴只能望而卻步。可父親知道我爬樹的能耐,所以讓我上樹去砍“北京楊”樹栽子。

  腰后別一把鐮刀,費力爬上一棵“北京楊”,騎在樹杈上,眼睛梭巡哪根樹枝更宜做樹栽子。抬頭之間太陽一下刺疼了我的雙目,我聽見“太陽車”從天空駛過發出的轟隆隆的巨響。我努力穿過太陽刺目耀眼的光芒,看見太陽公公長而蓬亂的頭發、胡子,都白亮如雪,同時看見他駕駛的“太陽車”好生古怪,前半部是播種機,后半部是收割機,二者組合成一個整體,在拉車的八匹大馬的奮力奔馳中,轟隆隆地向前疾馳,一刻一直地播種著生命,也一刻一直地收割著生命。播種與收割的生命囊括天下所有的生靈,高貴者如人,卑賤者如花草魚鳥、百獸蟲蟻。收割這一塊,順序有點雜亂,有的收割得早,有的收割得遲,但其多條理收割的精密卻不容置疑,任何一個生命也不會漏掉,任何一個生命也沒有逃脫的僥幸。父親比我吃的鹽多,經見的世面當然也多,自然知道“太陽車”收割生命的無情,所以才讓我給他砍樹栽子,給自己種“棺材樹”。

  揀一枝巨細適中的樹枝下了鐮,砍一下,樹枝便喊“疼”,再砍一下,又喊“疼”,我發狠連砍了幾下,它連聲喊疼、疼、疼。我暗暗對它說,伙計,砍下你是為了讓你長成一棵自力的樹,即使這棵樹明天就砍了,你還是這棵樹生命的延續,你就消停了吧。樹枝便緘口噤聲,不再喊疼。我把砍下的樹枝扔下去,然后下樹,將樹枝去頭,截短成三尺左右,拿回家來。

  放下飯碗后,父親掂了把镢頭,拿了樹栽子,到我家院子底下的小河溝去栽樹。我也隨后跟來,看看能不克不及給父親打打下手。在父親面前,我一直是個乖孩子,脫離開了他的視線,我才瘋得像捉拿不住的孫猴子。

  這是河槽處的一個石頭巖坎下,夏天下雨發洪水,像野馬群奔驰的洪水從巖坎上擁擠著撲下來,形成一丈多高的飛瀑,在崖坎下沖出一個很大的坑,將泥沙和河卵石都推到了四周。父親在靠院子這邊的泥沙上選擇好地方,刨栽樹的坑。這地方不錯,足以長起一棵好樹。泥沙里混雜著很多好多石頭,父親轉著圈刨坑,刨起的石頭,我便搬起來扔到河道里。坑很快就刨好,父親把樹栽子放進去,我用手扶正不讓歪斜,父親將泥沙扒回坑內,填一層就用腳踩瓷實。樹栽好后,我在崖坎的背陰處挖了一團消雪時浸濕的淤泥,裹在樹栽子頂部,又找來紙和繩子,包住泥巴并拴緊,這樣可以避免樹栽子里的水分跑掉。父親對我這個舉動很滿意,一齜牙賞我一個贊許的笑臉,盡管稍縱即逝,還是令我很受鼓舞。

  樹栽子發芽成活是明明白白的,生長卻在不知不覺之間。用肉眼看,你永遠看不見它生長,可它既得其土,又得其水,速度很快地往高處竄,往粗里發。我上初中時,它已長成一棵兩三丈高的樹,連愛占高枝的喜鵲都在它上面做了窩。可很奇怪的是,在樹杈的下方一米處,被“龍虱子”的幼蟲鉆了一個洞,向外淌著黃褐色的水。這對“北京楊”來說,絕對是個例外,可偏偏被父親種的“棺材樹”攤上了。要說,啄木鳥也來幫過忙,眼看著梆梆梆、梆梆梆在那里忙活,洞口也明顯啄大了,蟲子應該掏出來吃掉了,可這個洞就是不閉合,像一只嵌在大樹上的眼睛,望著我家院子,望著從巖坎頂小路上走來走去的人。時間一年一年過去,那個樹洞還是有繼續長大的跡象,釀成小碗碗口那么大,可樹中心到底有沒有往下爛,就說不清楚了。好在,樹活的是一張皮,只要皮是好的,不影響其生長,父親的“棺材樹”長成一個人抱不住的大樹。

  不知是不是這棵樹的召喚,父親突然便得了重病,是肺部的病。父親從罹病起就好幾次對我說,去把那棵樹殺了吧。我說好端端的殺樹干啥。父親說殺了做口材,早點做些準備,活人,遲早會有那一天。我就火了,說樹不殺,材也不做,你沒有那一天,安心看病。我砍樹栽子的時候是父親說了算,現在是我說了算。樹沒有殺,更沒有做成棺材,我不相信父親會就此撒手人寰。可父親的病卻越治越重,上下幾個月就離我而去。父親離世前也曾流過一次眼淚,我想他只不過是感嘆生命的短暫而已,也許他在遺憾只活了六十五歲,沒活到爺爺八十六歲的高壽。流過淚以后的父親便變得十分坦然,甚至在彌留之際醒來時舌頭發硬地說,死個人好幾天死不了,別人聽說了會笑話。他的話把我們逗笑,又全部整哭。我和弟弟來不及將父親種的“棺材樹”殺倒做成棺材,即便殺倒,濕木頭也不克不及做材。當然,我心里也藏著一個小九九,不想興師動眾給父親做棺材,使他的精神受刺激,只悄悄在外村的棺材鋪定做了一口材。父親種的“棺材樹”,照舊在舊居河溝下的凌空舞蹈,沙啦啦與白云說著情話。

  為父親發殯的時候,事先要刨坑,要砌葬,也都要舉行相應的儀式。面對刨好的墳坑,我突然想到父親栽種“棺材樹”時挖的坑,而今,這個坑不是要種“棺材樹”,而是要種下我的父親。“棺材樹”種下后,就成活了,長大了,我的父親種下后,還能長出一個父親來嗎?

  父親發喪那天,眼看著漆成暗紅色、裝殮著父親的棺材,用鐵繩、繩索吊著徐徐落入墓坑,“種父親”的念頭又強烈地浮上我的心頭。我仰頭慟哭,淚眼朦朧中,猛然又看到了“太陽車”,它正被八匹大馬拉著,轟隆隆打頭頂駛過。我已不再奇怪“太陽車”一頭是播種機、一頭是收割機的奇怪組合,我只知道我的父親也被它收割走了。可這個時候,父親已經有了四個孫男孫女,現在都在送葬的隊伍中。

  種下父親后,墳地里終于沒有再長出一個父親來,父親種下的“棺材樹”還搖曳在風里。它比它的母樹幸運,我和父親去砍樹栽子后不久,村里在河溝修筑“大寨田”,一河兩排的樹木全部砍伐了,砍樹栽子的那棵“北京楊”自然難逃此劫。

  又十多年過去,母親也被“太陽車”收割而去。這次我們做子女的做準備早,母親使用上了父親栽的“棺材樹”。樹殺倒之后看到,里邊果然爛了好多,不過,究竟是一棵好大一棵樹,做一口棺材綽綽有余。

  “太陽車”依舊在天上奔馳,播種、收獲,收獲、播種。假如我也給自己種一棵“棺材樹”,不知道還來得及來不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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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時間:2014-01-17 16:46:00
  看著文字,就不由自主的輕嘆。太行風的文字功底真扎實。風格和兆慶哥的好像。@李兆慶
作者: 時間:2014-01-17 16:53:00
  喜歡這種民間文學
作者: 時間:2014-01-17 16:54:00
  小題材,鴻文品
樓主 時間:2014-01-17 18:20:00
  @夏末的午荷 1樓 2014-01-17 16:46:00
  看著文字,就不由自主的輕嘆。太行風的文字功底真扎實。風格和兆慶哥的好像。 @李兆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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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謝謝午荷版,不敢和李老師相提并論。
樓主 時間:2014-01-17 18:21:00
  @平儂 2樓 2014-01-17 16:53:00
  喜歡這種民間 文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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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謝謝!
樓主 時間:2014-01-17 18:21:00
  @平儂 3樓 2014-01-17 16:54:00
  小題材,鴻文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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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過獎了,只是不想寫沒有意義的器械。
作者: 時間:2014-01-17 19:07:00
  有質量的文字。
作者: 時間:2014-01-17 20:18:00
  文章不錯:)
作者: 時間:2014-01-17 20:47:00
  @秦兵吟 7樓 2014-01-17 19:07:00
  有質量的文字。
 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  是啊,秦哥寫的器械也是高質量,我要像你們好好學習才行啊~
作者: 時間:2014-01-17 20:48:00
  @李兆慶 8樓 2014-01-17 20:18:00
  文章不錯: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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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哈,我就覺得你們風格很接近,對吧
作者: 時間:2014-01-17 21:46:00
  @夏末的午荷 10樓 2014-01-17 20:48:00
  哈,我就覺得你們風格很接近,對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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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是的,珍珠妹妹的法眼厲害。
樓主 時間:2014-01-18 08:36:00
  @秦兵吟 7樓 2014-01-17 19:07:00
  有質量的文字。
 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  謝謝兄弟!
樓主 時間:2014-01-18 08:37:00
  @李兆慶 8樓 2014-01-17 20:18:00
  文章不錯: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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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李老師,你能認可,我很高興!
樓主 時間:2014-01-18 08:38:00
  @秦兵吟 7樓 2014-01-17 19:07:00
  有質量的文字。
 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  @夏末的午荷 9樓 2014-01-17 20:47:00
  是啊,秦哥寫的器械也是高質量,我要像你們好好學習才行啊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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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取長補短,互相學,人人都是爬山者。
樓主 時間:2014-01-18 08:40:00
  @李兆慶 8樓 2014-01-17 20:18:00
  文章不錯: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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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@夏末的午荷 10樓 2014-01-17 20:48:00
  哈,我就覺得你們風格很接近,對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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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可能都在學習、實踐用內在的意識觀照外部世界,所以風格就有接近之處。不過,我還是小學生。
作者: 時間:2014-01-20 22:51:00
  :))
樓主 時間:2014-01-21 08:09:00
  @李兆慶 8樓 2014-01-17 20:18:00
  文章不錯: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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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@夏末的午荷 10樓 2014-01-17 20:48:00
  哈,我就覺得你們風格很接近,對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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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@太行風ABC 15樓 2014-01-18 08:40:00
  可能都在學習、實踐用內在的意識觀照外部世界,所以風格就有接近之處。不過,我還是小學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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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午荷版客氣,是我欠考慮造次了!
作者: 時間:2014-01-21 13:20: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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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時間:2014-03-25 15:45:00
  真長啊
作者: 時間:2014-03-27 09:14:00
  看不懂~~~
作者: 時間:2014-04-01 16:36:00
  欣賞!
作者: 時間:2014-04-04 15:58: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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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高野人母美以一身金黃色的緊身衣亮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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